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风气不对
作者:乌柳赵二嘴碎,又好炫耀,每个细节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人听。昨儿一整晚,他都在绾青耳边叨叨个没完,所以今日绾青才会忍不住与姐妹们抱怨。
一提起这事,绾青就气不打一处来:“就他那软脚虾,还做一整夜?我呸!要不是老娘亲自试过他的斤两,差点真叫他说得信了!”
颜谨忍不住笑了笑,而后又问了几句。见绾青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便没有再追问。
临走时,绾青还在与旁的那些姐妹们说笑:“洛神三千两一回,我明儿个也把牌子改了,就说自己是仙女下凡,一晚上收他们三百两银子!”
有人笑她:“那你是哪路仙女?”
绾青想也不想便答:“专治人间色鬼的采阳仙姑。准叫那些色鬼来时龙精虎猛,走时扶墙挪步。”
一屋子姑娘顿时又笑作一团。
颜谨背着药箱出了春满园,身后笑声隔着珠帘与雕窗,一路追到楼下。
外面日头尚高,颜谨却没有再往别的妓院去,脚下一转,径直往六扇门去了。
赵二此次会仙的经历,实在像是在做梦。醒来之后,也与太后那次一样,对梦中种种记得异常清楚。不同的是,他醒来后竟当真疲累得厉害,腰腿酸软,仿佛真与那洛神缠绵了一整夜。
颜谨想起当日梦蚕说过的话,眠梦梭织出的景,能将人的五感、记忆和念头一并缝进梦里。梦中尝到的酒、受过的疼、碰过的东西,醒来以后仍会留下一阵。
若赵二所经历的,当真是眠梦梭织出的梦,这一切也倒能解释得通。
颜谨一路往六扇门走。
离了花街,四下渐渐喧闹起来。正值午后,酒楼茶肆都敞着门,伙计站在檐下高声招揽客人,卖花的、卖糖的、挑担的挤在一处。远远还能听见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声音:“且说那西王母驾临御园,身后金童玉女各三十六,青鸾开道,凤凰衔书,一见太后便道,此乃本宫昔年亲赐人间之女,今日寿数未尽,哪个敢收!”
颜谨听得无奈摇头。那天万象班御前献艺的事,早已传遍京城,只不过,这话传着传着,也不知怎么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人说,太后娘娘原本已经病入膏肓,只吃了一瓣王母赐下的仙花,当夜便能下地行走;也有人说那花乃是瑶池千年才开一回的仙种,一瓣便可延寿二十年;还有人言之凿凿,说宫里有内侍亲眼瞧见,太后服下仙花之后,白发转乌,皱纹尽消,一夜竟年轻了二十岁。
再这么传下去,只怕过不了几日,太后娘娘便该返老还童,白日飞升了。
而这半个月来,京城街面也与从前颇有些不同。
万象班入宫之后,又接连在几处王府、勋贵府中献过几场戏。虽然没有场场都弄出宫宴那等阵仗,却也各有奇景。
听说安王府老王妃寿宴上,南极仙翁乘白鹿而来,临走时在院中留下一株一夜开花的老梅;长公主府上请过洛水神女,满池荷花在寒冬里一齐盛放;还有一家将军府请来了一尊披甲执剑的玄天神将,夜里满院风声如雷,檐下灯火却一盏不灭。
是真是假,颜谨不知道,反正传得一个比一个玄乎。
万象班拢共就那么多人,请帖却已经从城东排到了城西。寻常人家别说请了,便是想寻个门路看上一场都难。于是,京城其他百戏班子也跟着变了。
之前颜谨经过杂耍班,门口常挂的还是《顶缸》,今日再路过,已经换成了《巨灵神托天》。街头从碗底变花的戏法,也不叫五鬼搬运了,改叫成了仙人赐福。连那个从前趴在地上学蛤蟆叫、靠喷火讨赏钱的汉子,如今都换了身红袍,脸上涂得赤红,自称火德星君座下弟子。
往前走没多远,颜谨又瞧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十来只青瓷小瓶,身后竖着一块白布幡,上书八个大字:瑶池仙露,祛病延年。
那老头并不急着叫卖,只捧着一只青瓷瓶,慢悠悠问道:“诸位可曾听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得王母赐花之事?”
四下顿时七嘴八舌:“怎么没听过?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也有人嗤笑:“太后娘娘得的是仙花,与你这几瓶水有什么干系?”
“正是。”另一个汉子抱着胳膊道,“你写个瑶池仙露,它便真是瑶池来的了?那我回去在井口写个东海龙宫,岂不是满井都是龙涎?”
众人哄然大笑,那老头也不恼,反倒捋须笑道:“空口无凭,老朽若只凭一张嘴,自然不敢叫诸位掏钱。”
说罢,他拿出那只白玉碗,让人群中一个叫得最凶的汉子,帮他去前边污水沟打了半碗灰黑浑水来。
汉子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老头将碗托起,说道:“人身如水,病气入体,便如污秽沉积,五脏六腑自然不得清净。”
“少说闲话,你倒叫它变干净看看。”有人不耐烦了,高声催促道。
“好。”老头竟真的闭了嘴,然后拔开瓶塞,往碗中滴了几滴所谓的仙露,又拿竹箸缓缓搅了数圈。
不过片刻,奇事竟真的发生了,水中那些细碎的泥污像被什么东西捉住一般,渐渐聚成絮团,一团团往碗底坠去,原本灰黑浑浊的水竟肉眼可见的清亮起来。
围观众人的笑声一下没了,大家纷纷都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真、真清了!这是什么神水?”
老头这才不紧不慢地举起瓷瓶,微微一笑:“诸位有所不知,老朽年轻时曾于昆仑山脚修行,与瑶池仙使有过一面之缘。这仙露虽比不得王母娘娘亲赐的九霞玉蕊,却也是取昆仑雪水配九种灵花炼成。喝上一瓶,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可寻常头疼脑热、腰酸腿软,却是药到病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问道:“真的假的?怎么卖的?”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不贵。今日有缘,只收三钱银子一瓶。”
“三钱?这还不贵!”
“三钱银子买你几年康健,贵么?”
颜谨站在人群外,她虽不知道那老头是用什么办法将污水变清,却能看出,那所谓的仙露并无任何灵气,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灵药。
再说了,若真有如此灵药,谁会拿到街头来卖呀?
可围观众人显然不是她这么想的。他们一个个虽觉得有些贵,但还是掏钱买了。
颜谨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可她又没有任何证据向大家证明这是假药。
最终,她只能轻叹一声,继续往前走。总归三钱银子也不算多,就当这些人花钱买个教训吧。
到了玄案司,颜谨熟门熟路进了谢存郢那间值房。
门一推开,就见谢存郢翘着腿歪在椅子里,一只手举着一张纸,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剥花生。
桌上卷宗文书摊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颜谨往他面前一站。
谢存郢连眼皮都没抬:“看病往西院走,伸冤去前堂击鼓,私奔的话我倒能帮你想想办法。”
颜谨伸手抢了他刚刚剥好的花生,塞进自己嘴里,“我有事跟你说。”
谢存郢也不恼,反倒坐直了些,又替她又剥了几颗花生,“花街听来的?”
颜谨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从那边回来,身上都是一股脂粉香。”谢存郢说着,往前凑了凑,鼻尖故意在她胸前嗅了一下,“今日是牡丹、桂花,还有一点……谁屋里的熏香这么甜?”
颜谨连忙推开他的脸:“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谢存郢顺势握住她手腕,将人往身边又带了带,“说吧,哪位姐姐又教你什么好东西了?”
颜谨瞪他一眼:“会仙。”
谢存郢脸上的笑意没变。
颜谨一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了:“你知道?”
“知道啊。”谢存郢松开她,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里抽出几张,“半个月里,我看了四个。”
颜谨顿时来了兴趣,“看到什么了?”
谢存郢耸了耸肩,“什么都没看到,就看着他们睡了一觉。”
“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做梦的?”
谢存郢摇头,“不知道。如今能查到会过仙的,一共有八个人。第一个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约莫半个月前,万象班在定国公府演过一场蓬莱夜宴。散戏以后,班里有个人私下找到小公爷,说他眉间仙气未散,像是前世与仙家有过一段未尽之缘。”
这种话若从街边神棍嘴里说出来,多半没人当真。可偏偏说话的,是刚刚让一座国公府亲眼见过仙山云海的万象班。
小公爷自然信了,忙问那人:“什么仙缘?”
那人便说:“小公爷心中可有一位,明知今生无缘,却仍想见上一面的神仙佳人。”
小公爷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若当真有仙缘……”他半真半笑地笑道,“我倒想见一见月宫里的嫦娥。”
于是那人便告诉他,今夜沐浴、更衣、焚香、入睡。若当真有缘,自会有路通往月宫,与嫦娥相会。
那天晚上,小公爷果真进了月宫。
至于究竟做了什么,他倒没往外说,只把自己月宫会仙的事透露给了几个相熟的好友。
之后,万象班能替人会仙的消息,便这么一个传一个,渐渐在京中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后面几个人,路数也大抵相同。只不过,不再由万象班的人主动找上门,而是熟人私下引荐。”
接待他们的,是万象班中一个姓钱的管事。此人不收银子,也不开坛做法,只问些生辰姓名,再叫人抽一支签,装模作样算一算。算完若说无缘,事情便到此为止。只有算出有缘的,才会往下谈价钱。
谢存郢屈指敲了敲桌上的纸,“我先盯了那个管事几日,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又叫上杜罗衍和其他几个同僚,分别去盯那些准备入梦的人。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睡在自己家里,用的是自己家的床,点的也是自己家的香。从躺下到睡着,没人与万象班接触,也没有任何东西被送进府里。完全看不出来,那些织好的梦,究竟是怎么钻进他们脑子里的。”
“赵二说,他醒来以后嘴里还留着梦中酒的甜味,腰酸腿软,像是真的与洛神折腾了一夜。”颜谨道,“与梦蚕说的情况很像。”
“嗯。”谢存郢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现在看来,眠梦梭很可能真的在万象班手里。”
颜谨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几张纸上。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仔细问问梦蚕,眠梦梭究竟要如何使用。若是那时候多问一句,如今兴许也不至于这样摸不着头脑。
她正想着,腰间忽然一紧。
谢存郢伸手一捞,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低头便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行了,别愁了。只要他们还在做这门生意,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别闹。”颜谨脸上一热,赶紧抬手挡住他又要凑过来的嘴,“这是玄案司,你给我收敛一点。万一叫人撞见了,我们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谢存郢被她用手掌挡着嘴,也不恼,反倒隔着她的掌心闷闷地笑:“怕什么?玄案司不要脸的人多了去了。”
“那也不行。”颜谨从他腿上挣脱下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你自己不要脸便罢了,别连累我。”
怕他再乱来,颜谨赶紧将话题扯回正事,说起方才在街上见到的情形:“万象班这么一闹,街上多了不少打着神仙旗号卖药的。今日我还见着一个卖什么瑶池仙露的,东西瞧着没有一点灵气,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污水变清。若有人当真信了他的话,把这玩意儿当救命仙药,耽误了病情,可就不好了。”
谢存郢轻笑:“颜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
“我就是觉得这股风气不对。”颜谨皱起眉。
“是不大对。”谢存郢剥着花生,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可风既然吹起来了,骗子若不趁机捞一笔,那就不是骗子,是傻子了。”
说着,他突然抬眼看向颜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如今连卖白开水的都敢假冒仙家灵水,赚得盆满钵满,你觉得,那两个人会不来?”
颜谨一愣,片刻后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她立刻往谢存郢身边凑近了些:“你是说,骗绫娘家的那两个骗子,也可能借着这股风气进京行骗。”
谢存郢见她终于反应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下一瞬,手臂一揽,又把人捞回了腿上。
“从前他们骗人还得费心向人证明自己是仙使,如今满京城都在传王母赐花、仙人治病,现成的戏台都替他们搭好了,他们若还不来……”谢存郢下巴往她肩窝里一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粘在她身上,慢悠悠补完后半句:“那可真是大傻子了。”
“说正事呢……”颜谨颇为无奈。
“这不是正说着吗?”谢存郢嘴上应得一本正经,手指却勾住她腰间的系带,慢悠悠绕了两圈,“原先我只托了几个人在赌坊留神。前几日见万象班这股风越刮越大,便又添了些人手。”
“城里几家大的赌坊、路边的野局,连同那些勋贵子弟常去的私局,我都安排了人盯着。”他眯眼一笑,“只要那对黄骨骰敢露面,就绝跑不了。”
颜谨早知他心思缜密,可此时听完,仍不禁暗暗佩服。
两人挨得近,她一抬眼便瞧见谢存郢那张招人的俊脸。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绾青她们说的那些话。她们说的倒也没错,这厮不光长得像狐狸精,心眼也多得跟只老狐狸似的。
谢存郢见她盯着自己半晌不说话,眉梢一挑:“阿谨这样看着我,可是想亲我了?”
话音刚落,他便要凑过来。
颜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脸,双手往中间一挤,硬生生把那张俊脸挤得变了形。
她忍着笑道:“杜罗衍那日说的果然没错,万象班的狐狸精就该让你去演。”
谢存郢被她挤得嘴都歪了,偏还不肯老实:“万象班可请不起我。”
他含含糊糊地笑:“不过阿谨若是喜欢,今晚挂上梦罗帐,我单给你演一场狐狸报恩。”
颜谨被他说的耳根一热,手上顿时又多用了几分力:“谁要看你报恩?”
“那便不报恩。”谢存郢任她把自己揉圆搓扁,眼里笑意更浓,“狐狸精报仇,我也会。”
颜谨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手上松了几分:“报仇?怎么个报法?”
谢存郢眼尾一弯,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自然是趁人不备,半夜摸进房里,再把人压在床上……”
他故意停了停,才笑眯眯继续接下去:“逼你把欠我的糖葫芦、桂花糕、酱排骨,一样一样,全都还回来。”
颜谨原以为他要说什么羞人的话,没想到话锋一转,竟拐到了这里,一时不由愣了一瞬,随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边笑边捶了他一下:“讨厌鬼!就知道捉弄我。”
谢存郢瞧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起来,趁她没防备,低头又偷亲了一口,然后手臂一收,将人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