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试马

就在这时。

走在最前方的戌影，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左侧一块巨大的卧石后一闪，同时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向前虚按。

“停！”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弹出，在哗啦的水流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队伍瞬间静止。

吴怀瑾的目光越过戌影隐没的卧石，投向更前方。

那里是一个较为开阔的拐弯，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不大的浅潭，潭边堆积着更多被冲刷圆滑的卵石。

而在浅潭对面的岩壁下，一片茂密的、颜色深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怪藤丛中，隐约有几点暗绿色的磷光，如同鬼火般，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同时，一阵仿佛无数细小硬物摩擦的“沙沙”声，正从藤丛深处传来。

声音密集而持续，令人头皮发麻。

乌圆的意念波动几乎同时传入吴怀瑾识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甜腻的声线此刻也压低了，在危险面前恰到好处的示弱与专注：

“藤丛深处，有大量生命聚集，灵力低微但属性阴毒，疑似‘腐髓藤’伴生的‘噬骨甲虫’。单体威胁极小，但数量极多，一旦惊扰，蜂拥而出，剧毒，擅钻窍，附骨难除。建议绕行或快速通过，不可停留，不可触碰藤蔓及汁液。”

他迅速做出判断。

绕行意味着退回，或攀爬更陡峭的岩壁，耗时耗力，且未知风险可能更大。

快速通过，需要有人开路，清理或引开可能被惊动的虫群。

“戌影。”

吴怀瑾通过魂契，指令简洁。

“左翼岩壁，寻找高处迂回路径，若有，标记。”

“午影。”

他的目光转向身侧。

“前方藤丛，十丈内，清理。”

他没有说清理什么。

是清理藤蔓？

虫群？

还是可能隐藏的尸体？

也没有说如何清理。

午影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命令的具体含义。

只是在吴怀瑾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口中一直低微颤鸣的“隐息嚼”，声音骤然消失。

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倏然向前滑出。

不是冲向藤丛。

而是沿着水流边缘，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诡异弧度，急速掠向浅潭侧方一块凸起的、顶部较为平坦的巨石。

她的动作迅疾如电，玄色劲装包裹的修长身躯在移动中拉出一道流畅的剪影，那双笔直有力的腿蹬踏借力时，肌肉线条在皮甲下绷紧又舒展，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她的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足尖几次轻点水面凸起的石头，带起几圈细微的涟漪，人已稳稳落在巨石顶端。

居高临下，正对着那片闪烁着暗绿磷光的藤丛。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看清”命令的目标。

藤丛、磷光、细微的沙沙声。

以及……藤蔓缝隙间，隐约露出的几片颜色黯淡、与周围泥土格格不入的布料碎片，和一只半掩在泥泞中、已经呈现不自然扭曲角度的人类手臂骨骼。

尸骨。

不止一具。

午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尸骨可能的面目或衣着。

她的全部心神，都只凝聚在一点——如何最快、最彻底地“清理”掉这片可能阻碍主人前行的障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又缓缓压下。

饱满的胸膛随之起伏，即使隔着劲装也能看出那充满生命力的轮廓，与她此刻冰冷杀意形成鲜明对比。

体内的“空”之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流畅与迅疾，自丹田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双掌。

她的双手在身前虚合，十指以一种奇异的韵律飞快地弹动、结印。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有她周身三尺范围内的空气，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急速压缩、搅动的嗡鸣。

那是高度凝聚的“空”之灵力，在强行排开、压缩前方的空气，形成一道无形却狂暴的“乱流力场”。

力场的范围被她精准地控制在藤丛上方约三尺，恰好避开下方可能藏有更多虫豸的泥土。

然后。

她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嗡——！”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鸣！

前方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捶打！

那片茂密的腐髓藤丛，如同被无形的狂风过境，猛地向上掀起、扭曲、撕裂！

坚韧的藤蔓在狂暴的乱流力场中被轻易扯断，粘稠的汁液四散飞溅，却都被力场边缘的紊乱气流卷开，没有一滴落到午影身上或更远处的队伍。

藤丛下方，那片潮湿的泥地也被掀开了一大片。

露出下面横七竖八、至少四五具已经高度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

尸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正在疯狂蠕动的暗绿色甲虫，磷光正是从它们甲壳上发出。

突如其来的暴露和狂暴气流的冲击，让这些“噬骨甲虫”瞬间炸开，如同沸腾的暗绿色潮水，嗡地一声腾空而起，朝着午影的方向疯狂扑来！

午影的眼神依旧冰冷。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只是在那虫群腾空的瞬间，她的双手印诀再变！

由推，转为旋。

身前那狂暴的“乱流力场”骤然收缩、旋转，形成一个无形的、急速旋转的漩涡！

漩涡产生的恐怖吸力，将扑来的大半虫群强行拉扯进去！

无数细小的甲虫在无形的漩涡中被疯狂搅动、挤压、彼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碎裂声，暗绿色的体液和甲壳碎片如同下雨般洒落。

剩余的少数甲虫，似乎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到，本能地四散飞逃，钻入岩缝或更远处的黑暗，不敢再靠近。

短短三息。

藤丛被清开一大片，露出下方可通行的路径。

尸骸暴露。

虫群或灭或逃。

午影站在巨石上，缓缓收回双手。

周身的灵力波动迅速平复。

只有夜风吹动她玄色的衣摆，和几缕因刚才剧烈施法而散落额前的发丝。

汗水浸湿了她鬓边的卷发，黏在光洁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在微弱星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她微微喘息着，高挺的鼻梁上渗出细密汗珠，深邃的眼窝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立体，那混合着西域风情的艳丽与此刻冰冷肃杀的气质，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显然刚才那精准而高效的范围性灵术爆发，对她消耗不小。

但她没有休息。

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吴怀瑾。

不是请示，不是表功。

只是如同完成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指令后，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主人身上，等待下一个命令。

眼神平静，专注。

仿佛刚才那瞬间展现出的、对“空”之灵力精妙而暴力的掌控，以及面对阴毒虫群与腐尸时的绝对冷静，都只是这具名为“午影”的工具，最基本的功能展示。

吴怀瑾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巨石上微微喘息的身影，看着她那重新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眸。

也通过魂契，感受着她灵魂深处那根“弦”在刚才的爆发与收敛后，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稳定。

甚至……隐隐与他的意念，产生了一丝更清晰的共鸣。

他知道，测试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把刀，不仅锋利，稳定。

似乎……已经开始懂得，如何与持刀者的心意，产生最细微的共振了。

他微微颔首。

没有说话。

只是迈步，继续向前。

踏过那片被清理出来的、还散发着淡淡腐腥与虫液气息的路径。

戌影的传音也在此时传来，冷静依旧：

“左翼岩壁有狭窄缝隙可攀，但更耗时间。前方路径已清，建议快速通过。”

吴怀瑾的脚步没有停顿。

午影从巨石上飘身落下，无声地回归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呼吸已基本平复。

步伐节奏，再次与他的脚步声，悄然重合。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快速而沉默地，穿过这片刚刚被暴力“清理”过的区域。

没有人去看地上那些暴露的骸骨。

也没有人询问刚才那短暂而凌厉的灵术爆发。

只有石柱在经过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碎裂的虫尸和扭曲的藤蔓，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惊悸，随即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神变得更加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