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西征

数日后的清晨，天光未大亮，一层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皇城。

养心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比上一次更为肃杀凝重的气氛，几乎要将那沉郁的龙涎香气都冻结。

御阶之下，皇子们与重臣再次齐聚。

殿门外，随行的侍从们皆垂首肃立，无人敢逾越半步。

太子吴怀仁立于最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仿佛忧心国事。

只是那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

他微微侧身，看似随意地站立，却恰好将身后的六皇子吴怀智完全挡住。

二皇子吴怀义站在太子斜后方，眼神阴鸷地扫过在场众人。

他刻意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袍袖下的手掌握成拳，那姿态分明在说：今日谁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三皇子吴怀礼坐于轮椅上，薄毯下的膝盖轮廓分明。

他并未如其他人般垂首恭立，反而微微昂着头，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几位兄弟，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六皇子吴怀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不安地搓着手指，目光在几位兄长之间游移，似乎完全不明白今日为何又被召集到此。

当太子 无意间 挡住他时，他竟还感激地朝太子的背影笑了笑。

八皇子吴怀信（刚才宗人府出来）站在最边缘，低着头，眼神闪烁不定。

他双手在袖中反复握紧又松开。

吴怀瑾站在皇子队列末尾，脸色苍白如纸。

他独自站立，身形微微晃动，宽大的朝服更显他身形单薄。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将所有的锐利都掩藏在恭顺的表象之下。

御座之上，珠帘后的身影比往日更显模糊，唯有那通身的威严，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西域。”

皇帝吴天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屡犯边陲，勾结邪佞，窥伺神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朕，已决意发兵，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没有激昂的宣告，没有愤怒的斥责。

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同命运本身，已然降临。

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此战，非止边军之事。”

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尔等，朕之皇子，亦当为国砺刃，亲历战阵。”

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太子吴怀仁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储君应有的气魄：

“儿臣愿往！为父皇分忧，扬我国威！”

二皇子吴怀义几乎是紧接着出列，声音尖锐：

“儿臣亦愿率部出征！必献虏阙下，以彰天威”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神却阴冷地瞟向太子，那姿态分明在警告 ， 别想独吞功劳。

三皇子吴怀礼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父皇，儿臣虽不良于行，然报国之心不减。愿督运粮草，协调后方。”

他说得谦逊，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扫过几位兄弟，

六皇子吴怀智被太子的 和兄长的 感染，激动得满脸通红，慌忙出列：

“父皇，儿臣、儿臣也去！”

他说得结结巴巴。

八皇子吴怀信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出列：

“儿...... 儿臣愿往。”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独自站立、脸色苍白如纸的吴怀瑾身上。

他仿佛被这骤然压来的重担惊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蟠龙金柱。

他抬起眼，眸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以及一丝属于病弱者的畏惧。

珠帘之后，那道模糊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怀瑾。”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身子孱弱，本不宜奔波劳顿。”

吴怀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流露出感激与羞愧交织的神色，声音微弱：

“父皇体恤，儿臣...... 儿臣惭愧......”

“然，”

皇帝的话锋陡然一转。

“皇子身份，非是虚衔。国之兴亡，匹夫有责。”

“朕，准你自行募集部曲，编为一营，自行出征。”

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多寡不论，但需你亲自统领。”

“一应粮饷器械，按制拨付。”

“可能胜任？”

吴怀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任。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丝慌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带着卑微祈求的顺从。

他松开扶着金柱的手，挣扎着，独自向前迈出一步。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然后，他撩起衣摆，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跪了下去。

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

动作带着符合他 的迟缓与吃力。

“儿臣...... 领旨。”

他的声音透过压抑的呼吸传来，带着气虚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定当...... 竭尽全力，不负...... 父皇期望。”

那伏低的、单薄脆弱的背影，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太子吴怀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二皇子吴怀义眼中闪过轻蔑。

三皇子吴怀礼把玩着薄毯的流苏，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六皇子吴怀智还在为自己能出征而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九弟的 。

八皇子吴怀信暗自庆幸 ，还好有更弱的顶在前面。

皇帝不再多言。

“退下准备吧。”

“三个月后，各自开拔。”

“臣等（儿臣）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心思各异。

退出养心殿的过程，比上一次更加沉默。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吴怀瑾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殿门。

直到远离了养心殿那巍峨的宫墙，走到宫门外等候的马车前，云袖和云香连忙上前搀扶。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苍白与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眸底深处，那抹幽潭，波澜不惊。

父皇这一手......

与其说是磨砺，不如说是逼迫。

逼他这条刚刚潜入深渊的龙，提前浮出水面，去迎接风浪。

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皇城上方那片被高墙分割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西域......

那里有沙蝎宗的残余，有听风楼的影子，有未知的危险，也有...... 可能的机遇。

砺刃么？

他微微勾起唇角。

露出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正好。

他手中的刃，也该见见血了。

“回府。”

他淡淡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方才的虚弱。

云袖连忙应下，小心地扶着他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内，吴怀瑾闭目养神。

但那双低垂的凤眸深处，已燃起了冰冷的、跃跃欲试的火焰。

深渊潜龙终入海，九子夺嫡烽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