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杀招

“有病。”

赃物还在床底，明缇一边骂，还是将学校制服的纽扣从下系到上。

车从地库开出来，在看到驾驶位上是叶慎辉，明缇拧眉，准备上副驾的脚步，转而去了后排，拉车门的同时问：“蔡叔呢？”

叶慎辉并不理她，随手拨出电话，把车子开出别墅区。一路他聊电话，明缇比他还忙，给几个收货人发信息约改天，扯不完的皮，连叶慎晖都被她信息提示音吸引，明缇丢一句“回头聊”，直接关机。

跟着上梯，明缇心里发疑，以往带她见姚家总要叮嘱她几句，这次叶慎晖全程沉默。

服务生引路，推开包间门时，明缇一眼扫去，一水的陌生脸。

没有姚家人，没有她认识的，甚至没有一个同性。

……

很腥。

席上开菜很久，在来来往往的交谈中，明缇只夹了一筷面前的鱼吃。脸颊慢慢地咀嚼着动，觉得奇腥无比，抽纸巾偷偷吐掉，抬头时目光和桌对面一个男人碰到。

迅速地收眼，还是没逃掉，对方好像就等着这一下，话立刻递了过来。

“怎么了？鱼不好吃吗？”

话题与目光一下集中，身前身后都被包围，感受到肩上最重的一道，是来自身边的叶慎辉，明缇回：“有刺。”

男人舒缓一笑，夹烟的手一转，把一道菜停在她的面前，“他们家鱼做得的确一般。尝这个，小女孩子们都喜欢吃。”

话题彻底引导过来了，周围有陆续而起的笑，明缇并不想去回应那些眼睛，只侧目看身边，叶慎辉脸上一样带笑，不着痕迹地使眼色，明缇这才提筷，“谢谢。”

山药酥皮入口即化，清甜，甘爽。

“怎么样？”

忍住皱眉的动作，揭不过这个话题，只用鼻音回一下嗯，明缇都不曾抬头看他。像是感受到她的冷意，席上又回到之前的状态，天南海北地聊。明缇全程低眉顺眼，没食欲吃第二口，也没敢拿手机开机，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夜色，一心等散场。

十点过，慢慢开始有人离席。明缇去了一次卫生间，磨蹭了半小时，回去时包括叶慎辉在内，只剩下四五人。

酒喝更贵的，话题也更加私密了。明缇落座的时候无意又和对面人对上视线，不知道前面说什么话题，对面那男人叹口气，“时间很快啊，想当初，在叶家第一次见这小丫头时，才不过这么高，”他手比划一下，“十岁吧，叫明什么来着......”

手指握玻璃杯，明缇把嘴里含满水，不搭话，身边叶慎辉接上：“明缇。纪明缇。”

“对，明缇。”

男人笑，“当时瘦巴巴的，想不到大了这么出挑。要不是前几天来给他爸送酒，压根认不出来。”

本来心底白眼狂翻，听到这一句明缇一顿，抬眼皮认真瞧一眼。男人戴着眼镜，偏清瘦体型，比席上别人倒少两分油腻。见她看来，他笑着往旁边敲两下烟灰，“还记得我？”

记个鬼。明缇半笑不笑，轻轻摇头。

桌上又响起一阵笑意，叶慎辉像是十分不满意她表现，看了下表，低声让她到车上等着去。谢天谢地，明缇顷刻展颜笑，客客气气对桌上人道别，拿起自己包包离席。

她离开包房时，背后笑意在放大。

被桌上烟酒气熏得心神半醉，闭着眼吹了两道凉风，知道自己身上校服装扮与周围格格不入引人侧目，明缇找到叶慎辉的车坐进去。她心中有鬼，几周前又跟他呛过，已经乖乖陪吃饭了，并不差等他下来这几个小时。

车子停露天停车场，不耐跟那几个二手商扯皮，手机始终保持关机，靠在玻璃上犯困，迷糊中听到车门响时皱一下眉，没能立刻醒来，直到感觉车身摇晃启动，晃得她额头贴着车窗猛一下坠，眼皮再次睁，扶着睡到发痛的脖子往身侧看，明缇睡意瞬间清醒一半。

车子在前行中，席上那男人的镜片在停车场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醒了？”他笑。

眼神立刻去看驾驶位开车的人，冷汗瞬间冒出，明缇伸手就去摸车门，但驾驶位上陌生的人更快一步锁了车门。

明缇反应迅速，立刻抓包包：“停车。”

“别怕，是我司机。”男人神态自然，缓道：“我车出了点故障，你爸还在应酬，让我先用他车。”

“停车！”

明缇只是重复。

无人回应她，车子也已经驶在道路上，飞驰向某处。锁起的车门，陌生的男人，一切了然后，心脏一寸寸凉，原来是这样，叶慎辉等了半个多月才来的杀招，原来是这样......

“让你停车！”

悲愤中伸手去抓前座司机的后肩，手指刚碰到对方肩头，被身旁的力道携腰往回带，明缇一瞬间如惊弓之鸟，疯狂踢打凑近的男人，“滚开！！”

“你冷静点。”

车子在飞速前进，男人用双臂控制她，试图与她对话，明缇完全是一只按不住的刺猬，尖牙利爪，破口大骂。男人一肚子龌龊，还总想显示自己的清高，要跟她谈，直到见她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意思，而且疯狂挣扎中，她头发凌散，裙子上移了，连制服衬衣领口也松散。叶慎辉懂得男人喜欢什么，居然让她穿这样......手臂被挠破火辣地痛着，眼前愤怒而加倍绝美的脸，扭动的年轻身体正从领口不断往外烘出新鲜香气，刷一下，明缇挥舞的手，将他嘴角抓破出一道长痕，血珠渗出，男人伪善脸皮也跟着被彻底撕破，将人拖倒在皮椅上，双手由她手臂掐上她纤细脖子，明缇瞬间噤声。

“既然你不愿意谈，那好，我们进正题。你知道我多高价才从叶慎辉那买你？”

“不过，”他手背滑动明缇因瞬间窒息而发红的面颊，“你很值。”

“我知道他对你不好，以后好好跟我，将来你是要跳舞，还是演戏，肯定不亏待你......”

皮革被身体碾压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道道光线从车厢撞入又撞出，被掐着脖子，明缇眼神发直死盯着车顶，一口气，哽在她胸腔的深处，郁结得要喷血。明明早就不再抱任何期望，明明受得伤都结成厚茧了，为什么还是有办法让她痛上加痛，为什么她还能感知到痛，既然能恨她到如此，为什么要生……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逐渐脱力的指尖终于摸到包挂，刀尖弹出，思维在窒息中陷入整片的空白，明缇全身都变得轻飘飘起来，包括举刀的手，刺入正摸她衣扣的男人肩膀时像刺入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一下，两下，男人痛喊的声音犹如隔着一层玻璃，他从她领口抬起脸，明缇通过他的眼，看到自己被血溅了却出奇平静的脸。

“操你妈的，你敢.....啊！”

防狼喷雾发出刺鼻气味，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踢开捂脸哀叫的男人，明缇回身，刀抵在前座司机的脖子上：“停车。”

老板的哀嚎在车后回响，司机扶方向盘的手出满汗，后视镜里女孩脸色苍白沾血，犹如艳鬼一样冷静地看着他。刀尖使力逐渐刺进皮肤，车来车往的大道上，尖啸刹车声响起，后车来不及刹，接二连三地追尾撞，一条路顿时陷入瘫痪，车笛声，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一片嘈鸣中，后车门缓慢打开，明缇迈腿而下，脸上，手上均有血迹。周遭都是暴怒疯狂按笛咒骂的司机，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收声。她却犹如神游一样穿过他们，脚步缓慢，发丝凌乱随风而扬，没有说话更没有呼救，就那么像带着最后的一口气一样，眼神空洞地离开了车祸现场。

……

……

十一点，包惜惜伸了个懒腰，背着画夹从画室离开。

最近她爸妈双双出差，讨厌鬼摔了腿只能待家，一到休息日她就跑画室，省得伺候他。结果信息发得催命非要吃糖粥，点外卖都不行，说味道不一样。

十一点还人流如织的山塘街，走到粥店附近的街道，正站在街口犹豫要不要买香甜气扑鼻的可丽饼，耳边接收到隐隐的骚乱动静，包惜惜转头看，隔着千百个游走的肩头，立刻认出那个熟悉的高挑背影。

是红灯，她却走在马路中心，一排被她逼停的车，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叫骂着不想活了之类的话，她却没有任何知觉地继续穿行，逼停下一辆车。

所有人都在围观，拍照。

在原地愣几秒，包惜惜立刻往过跑，十字形路口，她在明缇平行对面的位置。边跑边喊她的名字，周围人都侧目看来，明缇在不远处，依旧丢了魂一样往前走。她脚刚踏入人行道，哒一下，绿灯转红，等待多时的车流瞬间飞驰，彻底阻隔包惜惜要冲过去的脚步。

车流间隙之中，眼睁睁看着纪明缇消失在街口，心脏狂跳着，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包惜惜立刻掏手机，就一个念头--找沉锡林。

在接到包惜惜电话的前半小时，沉锡林都在跟老妈和老妈的朋友吃饭。他全程作陪，偶尔笑一下接话，或者给双方添一次茶。桌上餐盘一道道撤，又一道道上，眼前是几小时前空运而来的新鲜海胆，沉锡林对它的鲜美不感兴趣，只是看着它竖刺的模样，想到纪明缇，于是笑喝了一口清茶。

然后电话响。

“沉锡林你快来，纪明缇她，不对劲……”

离席的脚步都没迈出两步，沉锡林往桌上折返，捂听筒，往老妈和阿姨的方向道歉，抓起外套要先走，问包惜惜地址的同时往外走。

包惜惜那边已经跑起来，“山塘街，但是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

“妈。”他再次折返，“借我车钥匙。”

老妈和阿姨都看出他的急切，把钥匙交给他的同时，沉妈妈顺势抓一下他手，倒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让他小心点开。

车载电话一遍遍呼叫，以发来的地址为中心附近的街道一遍遍搜。十一点半时，沉锡林手心生满了汗，因为红灯被迫在一个路口停住的几秒，大脑快速思考，她会去哪，她能去哪......

灵光一闪，红灯尚未转绿，沉锡林转向掉头，往另外的方向开。

最终，他在水吧路边找到了她。

满手的血。